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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生与死的气场(散文)

来源:鹤岗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都市言情

一、医院的气场

我与一位老乡赶到医院时,门诊大楼前人流涌动,热闹得不行。艰难地穿过喧哗的人流,找到急诊室时,她的一家经历过呼号、痛哭、与医生交涉后,已经暂时平息,联系了殡仪馆,一会就来运老人的遗体。他们复述了一遍老太太的病情。老太太一生操劳,无正式职业,平日很少生病,还常洗冷水澡、睡地板,这次只是普通感冒引发了肺炎,最后变成肺气肿,昨天上午到医院看门诊时就休克了,再也没醒过来。医生接诊当时就要求通知三个子女赶回,她和最小的弟弟当天夜晚赶到时,给老太监测的各种仪器显示数据很紊乱。老太太也许有感知,直到二女儿第二天中午12点赶回时,生命症状突然稳定,家人以为是好转了,但是不久就停止了心跳。医生说,老太太生命力很顽强,当时一半的肺部都已经被烧坏了,她是在硬撑着等待儿女们回归膝下……我们只有安慰说,老太太有福气,没有受到太多的病痛折磨,老太太也是一辈子为老伴儿女着想,不想拖累你们……

老太太躺在进门的墙角病床上,被蒙上了一床大红的锦缎被面,头上盖着黄草纸。老人在被盖下的身子蜷缩得很瘦小,像个婴孩,苍蝇在盖着黄草纸的头上萦绕,二女儿不时地用报纸驱赶苍蝇。病房里四张病床,空了两张,进门右边的病人大概五六十岁,在输液、说话,没有受到什么惊扰的样子。其间有个中年妇女闯进来,唐突地打听:中午死了两个病人,还有一个是哪床啊?同学的家人木然地往隔壁病房一指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在保护着自己的生命,当身体很好时,人的气场就大,当身体不好或生病时人的气场就小,当人死亡时、身体周围的气场就离人而去。曾听说,人在临终前,气场即将离人而去,周身气场很浑浊,如是有怨气,那种气息更浓重。我觉得那些萦绕的苍蝇,似乎就是追逐和显示一种离去升天的气场。老太太曾遍尝过人世间的艰辛,但先苦后甜,如今三个儿女都大有出息,晚年享了清福,虽是走得太急太早,毕竟三个儿女都赶来了送终,老人应该是没有怨气的,那些气场应该是一种红尘的留念,与死神抗争留下的气息。

医院,是医生、病人与死神拔河较量最激烈的地方,大多时候,是现代医术的胜出,但是,在这家著名的医院里,疾病、重病号多,经年下来,像同学的母亲这样撒手人寰的,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不知积聚了多少弥留之际的气场。是因为,窗外门外,比集市还热闹的人来人往的人气,使得出入其间求医问药的人,多了一些胆气。疾患中人,急切的求生欲望,排队交钱住院,连过道中都满是加床,哪还顾忌得了病床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医院的气场,很活跃,斗争激烈,天天都有生与死的交锋。

有资深的媒体人说,每天守在医院门口,都可以捕捉到一些鲜活的社会新闻:皮肤科里烫伤烧伤的,外科车祸、刀伤、摔伤的,内科里的白血病、肾病、癌症等等,背后都有新闻可挖掘……我倒觉得,在权利、名利场上厮杀的人们,不妨常到医院来接受下教育,特别是在病床上躺一段时日,亲身体验一下病痛的无奈,目睹一下活生生的人瞬间成了无生命的一堆物质,也许心态有一些改变吧。

二、殡仪馆的别墅

这天,我平生第一次要在黑夜里去往偏僻南郊的明阳山殡仪馆。

那日下午,我们在医院帮不上什么忙,就先行各回单位处理事务,与老乡H约定,开车去殡仪馆帮忙安排Z的母亲后事。下班前,Z打来电话说,她们已在殡仪馆租了一套别墅式样的灵堂,楼上可以休息,但是需要买些祭祀用的食物,委托我办理。我赶到菜场,买了一条活鲫鱼,半斤五花肉,三个鲜鸡蛋,并遵嘱把鱼和肉加盐与水烹熟。

H开车携夫人接了我,往殡仪馆方向开去时,天已黑,但是那条狭窄的通往人生的后花园的路,尘土飞扬,擦肩而过的、迎面而来的车灯,把颠簸的路照得通亮,路上一副繁忙的样子。这个地方我以前来过三次,都是白天来参加追悼会的,夜晚根本不知道方向和路边的景物。H来过很多次,对路径熟悉,他老实地说,如果夜晚一个人开车走在这路上,还是很害怕的。三人说着话,驱遣着一些胆怯。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恐怖笑话来。半夜,大雨,一个白衣长裙女郎上了出租车,的哥问:美女,到哪里去?女郎轻飘飘地说:殡仪馆……的哥心惊肉跳,但不敢出声,默然地开车驶往郊外的殡仪馆。到了殡仪馆附近,女郎轻飘飘地说:到了,我要下车。的哥急刹车。女郎开门下车,的哥朝窗外张望,雨幕迷蒙,一下就不见了女郎的身影,他全身发冷,抖索着要开车。突然,有人拍打车窗,一张血糊糊的脸贴在玻璃上,披头散发……的哥晕倒。一个女声大叫:你把车停在水沟边了,害得我摔了一个大跟头……

想起这个恐怖笑话,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当路边出现了“殡仪服务”之类的店面标志时,殡仪馆到了。

进了明阳山的大门,却比想象中的热闹,紧缩的心有些放松。进门的右边,是一排四幢两层别墅式样的灵堂,门口灯火通明,停了不少的小车,哀乐、歌声混杂。相比之下,下午才送来的同学Z的母亲灵堂门前,就很清冷,只有同学Z的弟弟、妹妹还有我通知的一个要好的女伴阿Y在场。没有哀乐,没有歌声。阿Y的丈夫开车陪Z到市里去买些食物和用品去了。孝堂内,现成的堂檐、罗帷,长明灯忽闪,香烛缭绕,都是殡仪馆提供的现成服务。我为老太太点燃三柱香,敬上贡品鲫鱼、五花肉、鸡蛋,叩拜吊唁,再扶起一边下跪的孝子孝女。我被引进堂后瞻仰老太太遗容,不免有些张皇。当看见装殓过的老太太很安详地睡在冰棺里的模样,却没了害怕,她就是一副安然入睡的神态。我只在孩童时代见过她,那时我到她家去玩过两次,与她的交谈很模糊了,只记得她当时很年轻,两根很长的大辫子,与眼前的模样实在是不能重叠。

在殡仪馆里也有别墅,实是超出我的想象。老太太一生简朴,在人生的尽头,以这种方式入住价格不菲的别墅,也是子女的最后孝心。

左边隔壁“闹丧”的歌声、乐声、电子鞭炮声喧嚣不已,我不免更是戚戚然。老乡H的夫人说,那户人家一定是做官,所以吊唁的宾客多小车多。要到半夜,Z家从老家会陆续赶来不少亲戚吊丧,灵堂才会热闹起来。当次日上午,左边隔壁出殡了,清静了下来,右边的灵堂新拉来了逝者,又出现了鲜明的对比,那家门口只有一中年妇女带一小女孩在烧着纸钱。这几百万人的城市,每天都有不少寿终正寝或是病逝及意外丧生的,舍得租下这豪华别墅守灵的,一般都是有钱或发达人家,大多的逝者,就寄放在“普通间”、“多人间”里了。租了别墅,逝者一般会摆放两夜,在出殡的前夜最热闹,孝子通宵守夜,宾客端坐,听洋鼓洋号、吹拉弹唱——长沙俗称唱夜歌子。而在这来来往往的错位对照中,无论看上去出殡的前夜是多么热闹的,都得经历第一个夜晚的清冷,遗属在悲痛里度过一个如同雪上加霜的不眠之夜后,第二天又怜惜地观看别人家的冷清,是否能明白个中的轮回?

我们一边说些安慰的话,一边拆散、折叠被戳了圆孔的黄草纸钱,便把椅子搬到门口。Z和小朱的车回转了,西瓜、香蕉、苹果等水果搬下来,敬在供桌上。留下Z的二妹和小弟,我们几个开车到附近的乡村餐馆填下肚子,并商议丧事的细节。给两个留守的孝子孝女打包了些饭菜,陪他们坐了一个时辰,我们两台车都要回市里了。只剩Z家三个姐弟守夜了,我更是觉得凄凉。

车在渺无人迹的回城小道上行驶,除了我们的车灯,周边几乎没有什么灯火。上了一个高架桥,才突然看见万家灯火从桥下冒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俗世的人间。车上的人叹到:他们还有三个兄妹可以做伴,下一代都是独生子女,这样的时刻,该是如何的孤立无援啊……

三、灵魂踏歌而行

最后一刻的生死告别,就是再强大的女人,其柔弱无助的一面,此刻也会显露无遗。

为逝者送别的最后换歌,听着实是五味杂陈。长沙旧俗,守灵要唱夜歌子,而殡仪馆的夜歌,已与市井巷子里的吆喝喧天有很大改良。

出殡的头天下午,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照例来询问主家是否请乐队,提供民歌和西洋两个乐队。长沙市井的夜歌子是要很晚才开始唱的,闹通宵,可以驱赶瞌睡、防人气分散。Z家请了一个民歌乐队,只能从晚上6点半唱到10点半,右边隔壁则请了西洋乐队,于是中西音乐混杂交响着,把明阳山夜晚的阴霾冲淡了一些。一个乐队其实就是三个人,都很年轻,一女两男,话筒、音响加一台电子琴,没有曾在市井里见过的唢呐、锣镲等响器,也不是且哭且唱的哭腔,是一种故意压得低缓、有些颤抖的唱腔。其实,只要有音乐人声喧闹着,陪伴着逝者徐徐升天的灵魂不寂寞,也慰藉着生者哀伤的心。

在我带领守丧的亲友到附近的乡村土菜馆晚餐时候,歌手大概唱了几曲不知道。当亲友吃饱喝足回到灵堂准备通宵守夜的时候,听得女歌手唱了两首憋得发慌的歌曲后,Z家亲戚就怂恿几个嗓子好的年轻人自己唱,据说其中有两个受过专业训练,还获过大奖。相继有人拿起了话筒,确实比乐队的歌手要唱得好,一曲唱罢,掌声响起了。Z被亲戚要求站在了她母亲的灵柩旁,也准备唱歌。我很是惊异,此情此景,她还能如此地冷静,还能打开嗓子唱得出来?她曾接受过两年专业声乐训练,能够把殷秀梅、彭丽媛等的高腔民歌,唱得字正腔圆,高亢悠扬。在乐队的伴奏下,她唱的是一曲《长江之歌》,很圆润,很专业,只是少了平时唱歌的激情,透出哀伤。她一唱罢,亲戚们又鼓起了掌。我有些手足无措,在这样的场合,我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嗓子,也抬不起手臂鼓掌。

次日,出殡的时辰快到了,不得不要直面最撕心裂肺的生死别离。两姐妹扑在老太太的灵柩上,抚棺恸哭,孝子跪地哀泣。Z敲打着水晶棺,呼号着母亲:我拼命地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有钱也不能救活你啊!我早些天还说要回长沙来陪你们多住几天,真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来陪你啊……她的头和手臂贴着冰棺冰凉发冷,我使劲搀扶着熬了两个通宵的很虚弱的她,眼睛望着灵柩里的老太太,还是那么端庄安宁的模样。突然,我发现,老太太面部对着的有机玻璃上,凝结了一圈汽水!我一惊:莫非,老太太的心灵有知啊,这就是生死离别最后的气场?Z整个人突然下坠,浑身冷汗,昏倒了……

也是老天有知,闷热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长沙旧称“金刚”的8个抬柩者,着白色制服,携着灵柩的抬担,整齐划一的神情和专业的姿势,候在了门口。斯时,电子鞭炮、鼓乐喧天,哭声动地。这支队伍在每天都洒满哀痛泪水的几百米小道上,重复着成百上千人曾经的悲伤,在渐渐加大的雨中,泪水和着雨水四溢,逝者的灵魂在雨中升天,更是凝重。队伍止步于追悼会的地下室,8个抬柩者以整齐划一的姿势脱下白色的制服帽子,向老太太深深鞠躬,生与死的气场再次重重袭击了我。

追悼会的大厅,门楣上固定的几个字“X府追思会”,只有那个X字时常更换,花圈、挽联,追悼的人,半个小时就更换了。本来以为,这里是生死气场最重的地方,但因为,建筑很现代,仪式更程式化,若不是少了些掌声外,堪比某些庄重的会议。当痛哭声四起,老太太的女儿再次昏倒,那是对逝者灵魂最后的挽留。突然想起人的肉身即将化为一抔灰烬,对人世间无限眷念的灵魂,也就无从依附,就像《西游记》里那些化成一绺青烟的仙人,从焚化炉的烟囱里飘向天国。想象中的烟囱,像是通往天堂的梯子,又高又窄,有成千上万的牵念人世的灵魂们,踯躅徘徊,该是多么的拥堵呢……

丧事毕,我这个“副总管”和Z结算费用开支,她使劲地摇头说,用了多少钱都不在乎了,母亲年轻时太艰辛,让她走得体面些,她只有这一次享受了……我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坚持给我妈妈唱歌啊?因为妈妈年轻时候最喜欢唱歌,妈妈尤其喜欢听我唱歌了。所以,再难受我也要为她唱一首她最喜欢听的歌,她会高兴地升向天堂的……Z泣不成声。我释然,Z妈妈的灵魂,是踏歌而行了,但愿,在天堂里也有歌声。

其实老人过世,民间叫办白喜事,长沙的民俗唱夜歌子,就是一种对人生结束升入天堂的祝福吧。我想,逝者的至亲真正能从心底觉得这是一种喜事的,应该不多。长沙旧俗,老者去世,要在家停留数日,办道场,守灵,晚上请一班“弹四郎”闹丧,一边号哭一边唱歌,唱逝者的身世,或唱历史典故、爱情故事等,有慰藉亡灵、安抚生者、超度灵魂之作用。

这种“视死如归”的习俗,要追溯到战国时期的庄子。《庄子·至乐》中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庄子的妻子死了,庄子认为人死后不应该悲伤,应该高兴地送其走,于是鼓盆而歌,这种渊深悠远的意境恰似一种生命情调与主体意愿的完美结合,从而使鼓盆歌走向丧礼。民间办丧事时,就用白纸在古槽门上张贴“当大事”,做佛事、法事,行儒礼,铳炮声声,热闹且隆重,所以丧事就叫白喜事了。

钱钟书先生逝世近十载后,两年前,已经96岁高龄的杨绛老人再次推出了新作《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穷毕生所学的中外文化以及经验阅历,探讨了人的生死、灵魂、本性,以及人生的价值等一系列终极问题,并给出了自己的思考和答案。“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杨绛先生对于“灵魂”与“鬼”是否存在,她是采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态度,其实还是有点半信半疑的。

如果说,每天守在医院门口,可以捕捉到一些鲜活的社会新闻,那些在权利、名利场上厮杀的人们到医院来接受下教育,心态或许会有一些改变,那么,到殡仪馆多待几天,就会知道感恩,感恩父母、亲人,感恩生活,活着比什么都好——哪怕是在殡仪馆做服务员,哪怕是在殡仪馆门前开家乡村菜馆,都是无比幸福的事情。于是,我想起,那个恐怖笑话中的白衣长裙女郎,也许,她就是殡仪馆里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工作人员,所以半夜行路心不惊;也许是殡仪馆附近某个乡村菜馆里的老板娘,她是那么善解人意、服务周期,所以走多了夜路不怕鬼……人世间,不论贫富贵贱,终有一死,灵魂踏歌而行,不失一种最后的体面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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