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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那年冬天(散文)

来源:鹤岗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QQ签名

那年冬天参军到了库尔勒,在此之前我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从没仔细了解过,即就是想有那么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也绝不会想到它。

抱着茫然与兴奋相混杂的心情踏上列车的时候,我只知道将去的地方它在新疆。当然我学过地理,知道它大概在祖国的哪个方位,知道那儿躺着清香爽口的哈密瓜,悬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马奶葡萄……自然也有美丽动人的维吾尔族姑娘。

我在冬日出发,心中除了对陌生城市的茫然之外,还真想去领略一下北方之北的冬,这也是之所以兴奋的原因之一。那儿的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冰山上的来客》,白雪覆盖的山脉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那个故事它就发生在新疆。我想我将去的地方,它的冬天也一定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吧!那儿的雪当然比我故乡的要大一些,天气也应该更寒冷一些,我将它称为“北方之北”一定不会错的。

我本就生于北方,对冬日落雪早就习以为常,故乡的雪虽说小了点,但依然可以滚雪球、打雪仗。即便没有那高耸云端、积雪压顶的山峰可仰视,按理也不该如此兴奋,似乎应是“好奇”才对,对异乡雪的好奇!好奇于我所定义的“北方之北”的雪它到底能大到什么程度,是否真和电影中的一样。

火车隆隆,所经过的土地渐显荒凉与粗犷,却也更加突出了它的广阔无垠,一步步地穿过或者说是深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面向着窗外,我说不清我当时的心情,它是兴奋,是茫然,或者又是惊奇?我不知道穿过这一切之后最终会到达怎样的一片新的天地。

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当我终于实实在在地踏上了那片土地时,我失望了,它其实和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毫无两样,只是地上多了些黄沙,多了些石子。它没有白雪,也看不到特别大的山,列车所经过的那些连绵不断的大山均被我们遗失在了路上。没有我所想仰望的那一片白,那一片白还停留在我闭着眼睛所做的一个梦里。

我疏忽了新疆还有南北之分,气候因此也大不相同。而我所到的库尔勒处于南疆,相对于北疆来说要暖和一些,但是我想,作为北方之北的冬就算暖和,就算决意地想舍弃冬的称号,它即使再不像个冬,那雪总有的吧?只不过我到的不是时候,没有立马看到而已,我大可通情达理地予以原谅。我想总有一日一定能够身披绿装艰难却也极其开心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之上,听着那“咯吱”声发些许感叹,我没必要为此着急,却不想其后的几年间并没有出现那种大雪纷飞,那种非得裹着翻毛皮衣才可以奔走于户外的情形。

作为同处于北方的库尔勒,在冬季总得有个北方的样子,为了证明这一点它还是做了努力,也阴了天,落了雪,却只是染了枝头,点缀了屋檐,黄沙与土混合着的大地却执拗地保持了原来的模样。天空中似有似无地荡着些寥寥的雪花,太小,太少,而且落地即融,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作为一个从小见惯了冬日落雪的人,我不禁要替这异乡的冬雪而汗颜,走了那么多路,想了那么久的雪,到头来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遗憾。

那雪花,小就小吧,若是稍微再多一点,落了地好歹铺上薄薄的一层,那样即使打不了雪仗,滚不了雪球,至少也可以装扮出一个洁白的世界,唯有如此它才像个冬嘛!淘气的孩子便可双脚跟靠拢,前脚掌分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挪动着极小的步子,踩出一道车辙印来,像我小时候一样,但没有。掺着黄沙与石子的土地坦然地承受着我带着些怨气的践踏,根本不为所动!终究没能像班长前几年所拍的照片上那样,匍匐于雪地上持枪瞄准。我觉着那是非常酷的,可这非常酷的场面却偏偏避开了我。

雪少,却发了狠地刮风。白日倒还罢了,傍晚之后,自然它不一定非得等到傍晚,它不屑于和你商量,不知什么时候就已自作主张偷偷地刮起,刮起似乎就忘了歇息。一夜的呜呜声展示着它生命力的旺盛,宣告着它作为风的忙碌。卷起的沙尘在风中飘着,随着风的忽大忽小摔落又扬起,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所遇到的每一样东西,发泄着它心中无来由的恨意。有人说库尔勒一年只刮一次风,而这一次风却要从春刮到冬,如此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风多确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它没能因此而被定义为“风城”,我知道中国的风城是吐鲁番,库尔勒则是名副其实的“梨城”,它所在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是香梨的原产地。当我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被印度人称之为“西域圣果”的香梨已在此生长了2000多年。它比家乡的酥梨愈加讨人喜欢,皮薄肉细、汁液丰盈,而且香味也更浓郁。非但如此,它还“娇嫩”得多,我从没想到在这遍布沙石似乎只能以粗糙或者粗犷来形容的土地上,竟能生出这样嫩的水果,它的嫩甚至延伸到了果蒂,饱满而不失绿意,使我这本就从水果之乡出来的人也为之惊叹。虽然没有酥梨个儿大,颜色却要漂亮一些,在梨子本有的黄色之外还多了一抹红,有点像家乡俗称的“老汉梨”了,但其香味浓郁、清甜可口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将成为我第二故乡的库尔勒,没看到我所想见到的那种雪,却领略了从没经历过的风的执拗。但这风却似乎又与寒无关,它没能加剧冬的冷,库尔勒的冬和我的家乡依然相仿佛,当然这样的温度可以使水果安全的过冬,可过了冬,天气自然会转暖,家乡未入冷库的水果在春节之后就得及时卖掉,不然就可能腐烂,然而库尔勒的香梨却不必为此担忧,这种在常温下就能以“年”计时来保存的水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惊叹于这种神奇,同时我也对生长它的这片土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想我会爱上它的,虽然我们的初见并不怎么美好。

不美好的初见很快就淹没于三个月艰苦、忙碌的新兵营生活,而渐渐滋生,成长起来的爱也开始酝酿,发酵,我生命中绿意盎然的生活拉开了序幕。许多年后转回头来,已成了记忆的那些快乐或者伤感,依然在遥远的,数千里之外的营区内缓缓地流淌,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波澜壮阔,却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它将在那儿曾发生过的一切一点点、一滴滴默默地传递于我,使我不能轻易忘记,不能将其随意舍弃,最终还演绎成了一份思念的愁。

从万千记忆中翻找新兵营的三个月,首先映入脑海的就是那土里土气的营区,那儿没有高楼林立,没有水泥路面,它的两旁也没有繁华的街市,没有川流的人群。它是宁静的,充溢着浓郁的乡村气息,它万能地展示给每个人故乡的那种亲切与温馨。作为我们一个崭新的家,它简陋了,可是这种简陋还不足以抗衡那种亲切,使我这本就对都市欠缺热情的人在异乡又找到了那种家乡的感觉。

营区里没有楼,一色的平房,但又与故乡的不同,故乡的是红砖或者蓝砖托着钢筋水泥所制的楼板,盖得结结实实,甚至还贴了各色的瓷片以使之更加美观。房顶上还要铺上油毡、浇上沥青防止雨水渗漏。营区的平房没有这般复杂,要简单得多,土气得多,当称之为土坯房才对,不但营区如此,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所接触到的,周围的民居也基本上是这样。我知道那一间间黄土立起来的房子是在无声地告诉我:不但没能见到想象中的冬雪,同样那种连绵细雨一下起便没个头,或者大雨倾盆,聚而成溪之后哗哗地流淌,我都不可能在这儿看到。那种土坯房以草泥乎顶,它经不起雨水的冲刷,不是为故乡的那种雨而建的。

营区土气,营房之内也特别的简陋,面对面两排通铺,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和当年我们学校的宿舍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床凳,砖礅支起了床板,同样也是砖铺地,不知铺于哪年,不知铺了多久,已被无数只出来进去的脚踩踏得异常陈旧。四壁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物,袒露的泥皮环拥着小小的房间。窗户也小,好在也能接纳阳光的照耀,不至于阴冷渗人。开着偏门,迎门是一个土坯垒起的火炉,这火炉和那两排通铺就是营房的基本配置,也是所有的配置。

营房虽然简陋,但足以御寒,而这使寒意退却,给我们一夜安然睡眠,与室内的火炉及与之相连接着的火墙是分不开关系的,火炉与那火墙在那个冬季很是惹人喜爱。库尔勒的冬天称不上严寒,但也并不是不冷,棉衣棉裤大头鞋,我们全服武装。出操回来,后背已是湿透,却也没有办法,但是头上的帽子可以摘下来,借着炉火烤烤,使潮气尽量地减少,戴着舒服一些。

火炉紧挨着墙壁,而墙壁中空,这中空的墙壁衔接着火炉与烟囱,它是炉内烟气排放的必经之路,是烟囱的一部分,是一节放大了的烟囱,炉内的烟气在这里蔓延流淌,将热量充分地渗透挥发之后徐徐地通过烟囱升向天空。一丝丝暖意从那中空的墙壁之内散发出来,向着营房的每一个角落辐射,将寒意从那些或大或小的缝隙缓缓地逼至寒风瑟瑟的院里。

我来库尔勒之前,对火墙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小时候在老家,到了冬天即使再冷也不怎么生炉子,屋内的唯一热量来源就是一面火炕,祖父母在世时,白天炕洞内也煨着柴火,被子不用叠起,铺开,抻平了,捂得暖烘烘的,来了客人,倒茶敬烟之前必是先邀请上炕。客人将双脚伸进暖暖的被窝,手捧着递过来的热茶,闲聊拉话,感受着主人家的热诚,若逢着饭时,中间便支起一张饭桌,一同用餐,而这经常在炕上放的桌子,也就有了专用的名字——炕桌。就算不坐炕,小孩子满院子跑着玩,大人们忙忙碌碌的也不觉得冷。长大以后住在了父亲单位,宿舍里有暖气,自然不冷,还暖融融的,进了门甚至还要脱掉外套,做饭用的又是煤气灶,没有生火炉的必要,火墙更不必说了。

营房内因为火炉与火墙的缘故,盖着薄薄的军被,军被上再搭一件大衣,如此,屋外有风也罢,无风也罢,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尽可以安然地睡至天明。但却没有机会睡至天明的,新发的被子已让人伤透了脑筋,距起床号响起还有一个小时,我们便已穿戴整齐,开始对付那软塌塌的它了,各种招式使尽,新兵营结束之前终于成就了一方豆腐块。

这早起的一个小时虽然误了睡眠,毁了美梦,但它并没有使我们感到厌烦,而且渐渐地还成了一种习惯,再不必班长催促,都特别的自觉,当然在这整个乏味的叠被子过程中,可以轻声地哼一两首歌,相邻床铺的两位也可能手里一边忙活,嘴也不闲着,彼此以极低的声音絮叨着各自的故乡,聊着初入军营的感受。

小小的一间营房,仅仅十来个兵,竟然来自四个省份,大伙都在努力地用普通话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与观点,但言谈中免不了偶尔带出家乡的方言和对某种事物的习惯叫法,当然我说的这种“叫法”它很特别,是本省以外的人很难理解的那种,这便免不了猜测与解释,而这猜测与解释也是一种乐趣,是以前处在各自故乡很少遇到的一个问题,随着不断的交流,相互进一步的了解,不但接受了彼此语言上的地域特点,淡化了陌生,逐渐熟识,有一日我们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和兄弟。

作为新兵训练以及班长班培训、军招班集训等的训练基地,一年中安静的时候并不是很多,我们的到来又一次使营区沸腾了起来。早晨五公里越野那是每日的必修课,初入军营的我们笨鸟先飞,起床号响起时早已经收拾停当,单等着整队集合。从两公里、三公里开始,逐渐增加,越来越远,也便愈来愈艰巨。天刚麻麻亮,我们已经奔跑在了营区外的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轮滚滚,整齐的步伐一下下撕扯着夜晚遗落下的那一抹黑,一声声叩打着清晨旷野的宁静。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欣赏路边的景色,喊着口号越过了路旁的每一棵树,那些树看着我们,当然在此之前也看过无数穿绿装的人,他们与我们一样来自五湖四海,离开了生养自己的父母,离开了他们的亲人,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为一个光荣的使命而奋斗。

越野跑并不仅仅只是早操,黑天半夜,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中,紧急集合的号声有时也会突然响起。极不情愿地从暖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我们对这猛然间的紧张还不太适应,一通慌张的忙乱,三横两竖打起背包,还得插上一双鞋子,挎包水壶、牙刷牙缸,连同毛巾一个都不能落下,通通都得带上,而后急急地赶去操场集合。自然有反应慢的,自然有动作不怎么麻利的,自然有慌慌张张没带齐东西的,当然也有那些带是带齐了,但是背包打得松松垮垮,跑着跑着鞋子掉了,更有甚者被子也散了,一头还在身上,一头已经拖在了地下,后头跟着的,稍不留神可能就摔一跤。回营之后,免不了被人取笑,但这取笑并没恶意,而被取笑者也不记仇,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会再有人故意提起曾经的尴尬。大家都很开心,彼此相处得也很融洽。

有次排里搞紧急集合,从宿舍门前整队,在班长一声“跑步走”的口令中我们冲出了营区,四五十人中除过三位班长,其他人均不知道此次越野的终点在哪儿,从哪儿才会转头返回营区。我们默默地向前跑着,只有沙沙的脚步声以及班长的督促声在异乡的土地上飘着。漆黑的夜,不敢停歇,白日里很少出营区的我们对外头依然陌生,虽然谈不上恐惧,但也免不了紧张。一步步量着路程,一秒秒熬着时间,本就耐力不佳的我,有好几次都想停下来歇息一下,但是看到身旁的战友们都在坚持,自己又怎能放弃?最终还是班长替我背了背包,减轻了一点负担。回到营区时棉衣棉帽已沁满汗水。看过表,竟然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两小时的越野对于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本不算什么,但我们这些初入军营,刚开始接受训练的新兵面对的却是一次艰巨的挑战,我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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