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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姥爷送我线装书(散文)

来源:鹤岗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现代诗歌

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某一年春夏之交或者夏秋之交,某一个下午。西斜的阳光和煦可人,我迎着和煦的斜阳,穿过一条窄窄的东西走向的小巷,走进姥爷家。

家里就姥爷一个人。走进姥爷的房间,就看见我姥爷依然穿着一身白色府绸单衣,在一张老式三斗桌前,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戴着老花镜,还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看书。听见我走进门的动静,看见我进来,姥爷站起来,与我寒暄。

那时,我姥爷已经八十多岁。他本是我们县医院里最著名的老中医,已经退休多年。民国时期,就是我们小县城里最著名的中医。退休之后许多年,一直到八十多岁,还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找我姥爷看病。

前些天,我和我的几个舅、姨表兄弟聚会,还谈起我姥爷,说,飘飘欲仙这个成语,用在我姥爷身上,正合适。

我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一天,我在一条胡同里碰见我姥爷,大老远,就看见我姥爷穿着一身漂白府绸衣裤,拄着拐杖,和我相向而行。那天,微风吹拂,我姥爷的白府绸衣裤便微微飘拂。我姥爷白净脸膛,留着长胡须,在微风里,长胡须也随着微微飘拂。我姥爷本来身材就高,而我,那时候也不过五六岁,所以,在五六岁的我眼里,他更加高大而飘逸。

那时候,家里贴年画,许多年画里有身穿白衣衫的白胡子老寿星,看见那老寿星,我就觉得极像我姥爷。

也巧了,我大妹夫,我几个叔叔,还有好些人,谈起我姥爷,都有这个印象。都说穿白府绸衣服留长胡须的我姥爷真的就是飘飘欲仙。

我姥爷,经历有些坎坷。

前几天,在手机上看见一个老同学在微信里转的一个段子,名叫《近代人生十大最惨失误》,其中第三条就是:“1948年农村买地的。”很不幸,我姥爷就摊上了这一条。

临解放,1948年,他在乡下买了几十亩地,让一个穷亲戚种着。解放后,搞土改,因为那几十亩地,就被划成富农成分。那以后,每逢运动,他的富农成分就成了疮疤,他就成了被批斗的靶子。到文革时期,又多了一顶“反动医学权威”的帽子。文革初期,我曾经在县医院看见过“打倒富农分子反动医学权威余瑞文”的标语,余瑞文就是我姥爷的名字,我姥爷余瑞文的名字上还被涂上大大的“X”。

那时候,很多被批斗的人都被批斗成虾米腰,整天垂头丧气,穿着也是邋里邋遢。我姥爷却不,很多时候,都是昂头挺胸,面色红润,穿着整齐光洁,一到温度高的季节,尤其爱穿一身白色府绸衣裤,一直到八十多岁,依然保持着这个穿着爱好。所以,飘飘欲仙这个词语,曾被我们这个小县城里很多人使用,而且,专用来形容我姥爷。

姥爷一个人在家,看见我走进来,马上站起来,寒暄几句之后,就指着他看的那本书告诉我:“俊明,来!看看这本书,有年头了。”

明亮的阳光从南窗洒进来,旧漆斑驳的朱红色的老式三斗桌上,摊开着一本比它更苍老的线装书。书页乳白色,薄如蝉翼,当时,只知道这样的纸叫宣纸。书的颜色已经泛黄,还有斑驳的受潮水渍印记,书的版面是石印竖排版,印着黑色蝇头小楷,仔细看,还有大小不同的两种字体。

那不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见到这么陈旧的书。那之前,文革初期,我还上着小学,学校“停课闹革命”,我姥爷曾经让我读过一些中医药书。让我熟读,并且背诵,然后,再由他或者我两个舅舅给我讲解——两个舅舅都跟他学了中医,也在医院里,而且,当时,也都被赶回家。

我姥爷告诉我:“一个人,到啥时候,都得靠本事吃饭。本事哪儿来?就得读书。不好好读书,一辈子都是睁眼瞎。”他那时候叫我读医药书,应该就是要我学本事。而他所说的“靠本事吃饭”,从那时候开始,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成为我的座右铭。今天想来,在读书几乎等同罪恶的荒诞时代,我姥爷还能坚持那样的看法,足见他具有超越时代局限的睿智和见识。

读过几本中医药书,已经记不清楚了,模模糊糊记得,大概少不了《药性歌》和《汤头歌》一类,今天还能背得下来的,似乎也就剩下“羌活性温味苦甘平”一句。那几本书,也是石印竖排本,蝇头小楷,没有今天的标点符号,有一本,只在需要停顿的字旁印着一个圆圈。有的,就根本没有任何停顿的标志。内容呢,自然是文言文。

后来,因为我的户口是农民,在那个时代,无法走上行医道路,我的学中医之路,便半途而废。但是,对中医的亲近感,却在我的心里潜移默化。多少年之后,我当了中学语文老师,空闲时间,还手捧《黄帝内经》通读了一遍原文,后来,因缘巧合,我人生第一篇刊登在国家级报刊上的文字,就是一篇谈中医治则的简短论文。在我翻阅着《黄帝内经》的一页页书页的时候,在我执笔书写那篇中医论文的一个个文字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是隐隐约约浮现出我姥爷那亲切和蔼的面容,我耳旁也似乎隐隐约约有我姥爷给我讲解中医书的声音。它们,已经化作一种精神血脉,时时流淌在我的心灵里。

那一天下午,在温煦的斜阳里,那本被岁月苍黄了的薄薄的古书,恬静安详地摊开在桌面上。我看见,在密密麻麻的竖排石印文字里,有几个蓝色油笔字特别显眼:“年八十复看此书”。我姥爷平常都是用蓝色油笔给人开药方,那字迹,也一如他平时给人开药方的字体,娟秀,流利。其中,“书”字写作繁体的“書”,彰显着他传统文化的功底。一个“复”字,是他先前曾经读过此书的明证。那年,是他正好八十岁的时候,还是已经过了八十岁?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那一天,他确确实实地在读那本书,而且,是“复”读。

盯着那一串蓝色油笔字,我心里汹涌着感动。我想起孔子的一句话:“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姥爷到八十岁还在认真阅读的这本书,与他的谋生技艺中医专业几乎毫无瓜葛。究其原因,能够解释得通的,就是纯粹的乐于读书,以及日积月累所养成的读书习惯。这一点,是很多人都难以做到的,能做到的人,是真正的读书人,是真正的超越了低级趣味的人。我姥爷就是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

“咱们家里的孩子们,就你最爱读书,我把这套书送给你吧!”说着,姥爷又从抽屉里掏出几本一样的书,摞在一起,递到我的手里。接过那一摞书,我就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待:信任我一定能把这套书好好保存,期待我能把他爱读书的好习惯继承下来。

我姥爷递给我那套书的时候,双手微微颤抖,而且,手背上,长了好些老年斑。我那时应该在三十多岁,对光阴流逝,岁月沧桑,还有很长的距离感。但是,看见姥爷长了老年斑又微微颤抖的双手的那一刹那,我想起了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里的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岁月无情,天人共老,当年我眼睛里飘飘欲仙身轻体健的姥爷,也已经走进了耄耋之年!对时光流逝的伤感和无奈,不由得在我心里潜滋暗长。但对姥爷的钦佩之情,却如黄河洪峰,在中流浩荡。

那一摞书,一共八本,书名叫《王凤洲纲鉴会纂》,完本应该是十本,姥爷留给我的是八本,缺两本。该书成于清朝乾隆十一年夏四月,由上海美华书馆石印于光绪己亥年清和月。王凤洲,就是大明朝著名的文人、史学家王世贞。从第一本的开篇《御撰凤洲纲鉴会篡序》可知,此书除了增辑明史外,主要就是“法《朱子通鉴纲目》义例增损编摩,大书目提要分注以备言”。实际上是根据当时政治需要将《资治通鉴》加以筛选辑要,专供皇上有选择的阅读的。凡是《资治通鉴》原文,字体略大,凡是注释解读的文字,真真的是小如蝇头。正是这些小如蝇头的文字,吸引着我姥爷拿着放大镜,循着大中华一千多年的时光轨迹,阅读着华夏历史上许多著名历史事迹、人物,阅读着中华文明发展的主要流程和文化典范。

后来,在我翻阅这套书的时候,发现好些地方有我姥爷用蓝色油笔做的标注。例如《卷四·李斯谏逐客》一段,就标注得特别仔细,有长长短短的竖线,有圆圈,有点。不难想象,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姥爷一定非常深入,而且,对李斯所提倡的广揽天下英才的见解有心灵深处的共鸣。毋庸讳言,很多喜欢读书又深入读书的人,都有这么一个习惯。管窥蠡测,我姥爷也是这样一个人。我姥爷,不仅仅是一个妙手回春的老中医,还是一个喜欢历史文化的读书人,一个有深厚人文底蕴的读书人,一个善于思考的读书人,一个具有文人情怀的读书人。

也许是受了我姥爷的启发,我现在读书,也离不了笔,凡是觉得有扣动我心弦引起我心灵共鸣的地方,或者划线标注,或者作圆圈、三角符号,或者,就在附近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感悟。凡是这样读书的时候,心情都特别沉静,大脑也特别活跃,不知不觉,就提升了自己的认知和境界。

我姥爷应该是生于一九零三年,那时候,应该是大清朝光绪癸卯年间。这套《王凤洲纲鉴会纂》刊印于光绪己亥年,那一年是一八九九年。按出生年月,我姥爷比这套书晚出生四年。我姥爷和这套书一起,跨越了两个世纪,三种社会制度。

我姥爷殁于一九八八年。他仙逝之后,我还瞥见,他经常看书的三斗桌上,依然摆放着几本线装石印书籍。

光阴荏苒,如水流过,这套书穿越了正好一百二十年的时光,又在我的书橱里度过了三十多年的时光。至今,在我的书橱里,在最不显眼又最防潮湿的地方,它们静静地安详在塑料袋里,几乎没有再被损毁过。我只是偶尔拿出来,向喜欢读书的人炫耀一番,却从未外借。即使我自己拿出来读,也是小心翼翼,唯恐损毁。

也许是受了我姥爷的影响,我心里的宝物,就是书,而且,越是年代久远的书,越是倍加珍惜。这一套《王凤洲纲鉴会纂》,就是我的书橱里最珍贵的宝物。只要我打开书橱,看见这套书,三十多年前,那一天下午,和煦的阳光,穿着白色府绸衣服的我姥爷,我姥爷的和蔼亲切的面容,他慈祥的声音,他双手递给我书的情景,一幕幕,电影镜头一般,在我眼前缓缓回放。

可以告慰姥爷的在天之灵的是,至今,除了姥爷交给我的这套书依然被精心保存之外,三次搬家,几经淘汰,我的书橱里,依然保存着几百本书。而且,我还继承着他酷爱读书的好习惯,把读书当成了精神食粮,哪一天,不读书,就觉得心里空落落,时光白白流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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