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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那一蔓,蔷薇花开(散文)

来源:鹤岗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现代言情

唐山大地震的余波已经平息,化肥厂家属区的防震棚,依然衰败地伫立在小河边。似乎不多派上几个月的用途,就枉费了工人们赶日赶夜搭棚的辛劳。

在一次嬉闹间,小哥被防震棚外地面上的一颗不知是谁丢弃的锈铁钉,刺破脚掌。小哥疼得哇哇直叫,却咬着牙没有流泪。他认为,一个七岁的男子汉掉眼泪,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我没有被铁钉刺着,却哭得一塌糊涂。小哥对我的同情心丝毫不领情,极度蔑视我的眼泪。用手指,将我的齐眉刘海搅得乱糟糟。然后,咬字很重地靠着我的鼻尖说:“真是个哭宝!”

秋天来了,门前的小河,常常被秋风荡起阵阵涟漪。

“小薇,别去河边,河里有水獭猫的!”母亲总是吓唬我。

谁也想不明白,这个剪着童花头的四岁小女孩,为何经常爱在河边看水波轻流。防震棚终于拆了,连同一个夏季的躁动、嘈杂、喧嚣,成了轰然倒地的漫天尘埃。

家属区的东面,是厂区幼儿园。这一年的秋,我入园了。

幼儿园的围墙,并没有靓丽的墙绘或图片,只是朴素的白。蔓墙粉色的蔷薇花,覆盖着绵绵延延朴素的白。柔软的藤,翠叶互生。朝露后、微雨中,花瓣红晕湿透,似女子妩媚的颊。

幼儿园的大门,颇有园林的味道。不过是入得园内,没有水阁亭榭、曲径回廊;只有孤独的木马、寂寞的秋千。工厂里,能工巧匠多得是。这扇圆形的铁质大门,是工人自制的,呈对开式。漆成了深红色,有温暖、敦厚的感觉。它是结实的,常常的,我和小伙伴们脚踩着铁门的下边条,手抓着铁条,晃来荡去。于是,铁门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抹晃来荡去的阴影,还有几个雀跃的小身影。闹一声,嚷一声,铁门被弄得框框作响。少不了的,要被闻声而来的园长奶奶训斥的。但是不怕,她若来了,我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留下因惯性仍在来回晃荡的铁门铮铮的响声,还有园长奶奶的惊叫声:“小薇!小乖乖们!你们慢点呀!”

文林小学的校门,似黑白默片,陈旧,狭小。校门外,即是一条南北小巷。小巷是热闹的,热闹,很大程度上是由两个比邻的杂食小摊带来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样诱人的小摊,使得若干长长短短、远远近近古朴的小巷,充盈着蜜糖的味道。我喜欢驻足那个眉眼好看的阿姨的摊位。记忆中,清清爽爽的齐耳短发;干干净净的素色围裙,以及那些被一片一片四方形的透明玻璃所覆着的花花绿绿的糖果,甚至于她的微笑,至今,我依然能清晰地想起。该怎样去形容她的微笑?许多年后的某一清晨,我在河边,看温暖的太阳在水面上碎成许许多多闪闪的鱼鳞时,曾经闪过她的笑容,想起她笑盈盈递过来的芦苇棒上亮莹莹的淡黄色泥膏糖。

十二岁的夏季,燥热如常。兴化中学,断然拒绝接纳一个与录取分数线相差一点五分的小女孩。我羞愧地将红白色的三道杠,藏入抽屉的最底层,第一次有了失落的感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就以放声大哭,为小学生涯划上了泪眼滂沱的句号。

知了翠绿的叫声,拭去了泪的痕。齐眉刘海、童花头、背带裙,我独自去花园中学报到了。

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将七拐八弯的小情绪,丢在身后。

“你就像《城南旧事》中的英子。”

“是吗?”

我细细打量着这个说我像英子的女生。清亮的眸子,微微上扬的眼角,长长的马尾辫,发梢轻扬。

与我同学六年,一起背着书包端坐在老师面前。听同样的教导;背同样的诗词;参加同样的游戏;使用同样的语法、修辞和成语。我生命中的依恋、生命中的不可或缺——西西,就这样毫无铺垫地出现了。简简单单的交流,短短暂暂的对视,阳光下,有丰厚的滋养。若干年后,回忆彼时,依然温润如昔。

旷远的风,令背带裙的裙角,欲飘欲飞。我独自站在操场的边缘,遥遥地仰面看教室。走廊上,有人影攒动。陌生的脸庞,似五线谱上结伴的音符在流动。

我始终以为,自己时不时地流露出来的忧郁,就是从站在荒芜操场上的那一刻起生成。没心没肺的小薇,长大了。

长大,可感、又可见。像雨后的小菜秧,我的身体,仿佛一夜之间就“醒”了。我是“豆芽菜”型的女孩,个头一个劲儿地拔高。直到一米六三,才悠悠地舒了一口气。个头的快速生长,是母亲的烦恼。

她老是说:“衣服刚穿了两三个月,又嫌小了。这个子,咋长的呀?”

我是管不了那么多的,每个月的特殊日子,才是我最大的烦恼与不堪。花中的女生厕所,特简陋。用红砖砌了四面围墙,狭长狭长的,在操场的一角。从教室到厕所,这段路程在羞涩与无助之中,显得格外冗长。青春,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笨手拙脚;就是不知所措;就是无所适从。

我开始留长发了。

姨妈对母亲说:“别老是给小薇剪童花头,这么水灵的丫头,梳上两条辫子,那才更好看。”

母亲说:“学习这样紧张,哪里有时间梳辫子呢?”

可是,我偏不听母亲的话,十三岁,知道爱美了。母亲拗不过,我终于成了梳成两条小辫子的好看的小丫头。

我的辫子很短,可西西的辫子却是长长的。西西的眼睛,也是长长的。

和西西在一起,我就是爱笑的。在操场上捉蛐蛐时,爱笑;在小河边扔石子时,爱笑;在木船上跳甲板时,也爱笑。那是我最灿烂的一段时光,因了西西,因了西西对我的包容、呵护与心疼。两个性情迥异的女孩子,从那时起,就成了彼此一生的牵挂。

从花中到兴中,十几分钟的路程,我奋斗了三年。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暑假,母亲来不及微笑,就含泪打点行李陪父亲去南京看病——直肠癌中晚期。悲伤,早已将欢喜,结结实实地淹没。

第一次站在兴中的校园,环顾四周,我不知道哪个角落曾有父亲的踪影。是西隅的乒乓球桌前?是南隅的篮球架下?还是油墨飘香、灯影摇曳的图书馆内?花圃无言、长廊无声,我无从知道答案,父亲不在身边。

我愈发不爱说话了,我没有结交新的朋友,我只有西西。多年以后,同学们都说:“你总是很安静,说话很少。”你们不知道原因,只知道我是安静的,忧郁的安静。

病重时,父亲对我说:“小薇,你内向、单纯、没有心眼儿,我怎么能放心得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泪眼婆娑。

病重时,父亲对哥哥说:“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宝宝。你是她最亲的人,最可依靠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带着她!”小哥,重重地点了头,成了他一生遵守的承诺。

病重时,父亲对母亲说:“假如,假如我的病能好,我能活下去,我一定带着你,去各地游玩,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再舍不得花钱;假如,假如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把孩子们照顾好!你要答应我!”父亲的话音未落,母亲早已哭成了泪人,瘫靠在父亲身边。他们的一双儿女,立在床前,饮尽悲伤。

十八岁的秋,残叶纷飞。黯淡的天空;没有音韵的雨;摧心折骨的雨,寒意,冷得清清醒醒。父亲,形若枯槁,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将他至爱的亲人,丢弃在了人世间,饱受思念之痛。

我没有考上大学,没能像其他同学那样,继续读“高四”,也没能和西西一起去仪征化纤,母亲不愿让我离家那么远。离开学校,我就去化肥厂上班了。我不抱怨母亲,时至今日,我愈加能体会母亲的艰辛与不易。

如果,我去读了“高四”;如果,我去了仪征化纤,人生的轨迹,可能就会不同,至少,我不会遇见K了。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K说:“遇见你的那一刻,就觉得你让我心疼。”

曾几何时,林荫小道上,依偎。月光,很柔和地洒在彼此的脸庞。池塘边的蛙叫虫鸣,不曾停歇,吟成了一首歌。

我不说话,因为我不善言辞;K也不说话,因为他一直在看我,看我的眼睛,汪成了一泓深深的潭。过了多久、多久,K抬起手,轻轻地摩挲我的头发,摩挲着我长长的、长长的直发。摩挲,用手掌的温度,温暖我那么倔强的心。过了多久、多久,K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低低地、低低地在我的耳边呢喃:“小薇,你真让我心疼。”

然而这样的心疼,却终究未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很多时候,我不得不相信宿命。相信有些人,就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我无法让自己成全他的深情。

这一年的夏,“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楼下小径围墙之上的粉色蔷薇,花繁叶茂、梢头簇生。

彼时,K送我回家经过这条小径时,曾经告诉我:“小薇,花有花语。粉色的蔷薇,就是‘我要与你过一辈子,我要嫁给你’。”

说完,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丫头,你就是那朵粉色蔷薇,因为你要与我过一辈子,因为你是要嫁给我的。”

我站在花枝下,拨开那一蔓柔软的藤。眯起眼睛,看天空。云淡风轻,我却在瞬间,迷了眼。

西西来信了:“薇,我迟迟没有回信给你,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还记得有句话‘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吗?我以为,‘喜欢’和‘爱’,截然不同。你对那男孩的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爱’,我不能断言。也许你自己都不明白。妈妈反对,你没有坚持,我能理解你。”

西西,你说得对,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听郑智化的歌,只听他的歌。我常常倚在窗前,听着他的歌,看楼下的路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不停地轮回。

两年后,我嫁了,不是K。军,是母亲认可的。母亲曾看着他,从小至长大。他恳求母亲,说服我。

他对母亲承诺:“我会一辈子好好照顾小薇。”

一九九七年的夏,母亲抱着襁褓中的恒:“小薇,你看这眼睛,这小脸,多像你呀!”

除了每天吃点糯米粥,我什么都吃不下。于是,军就白天、黑夜地用小奶锅,为我煮糯米粥。我什么都吃不下,可是,我要强迫自己喝点汤,因为我和军每个月的收入只有八百多,除去日常开支,我没有多余的钱买奶粉,我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来哺育我的恒。

距离恒的周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母亲说:“孩子过生日,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吧。”我看着母亲,看母亲的脸上有消逝多年的舒展。

不曾想,下班时军神情肃穆地带回一个消息:“厂子要解散了,小薇,可能会有很多人下岗的。”

母亲听了,不禁一下子黯然了:“这么快?这可怎么办?”

恒在我的怀里,用小手挠着我的耳朵,痒痒的、酥酥的。我下意识地,将恒抱得更紧了些。

“先看看情况吧,妈,你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说。

我听见窗外车铃的声音,是小哥来了。小哥还未坐定,母亲就焦虑地对小哥说:“厂子要解散了,你有没听说啊?”小哥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军那样肃穆的神情。

“恒儿,让舅舅亲一下!”

小哥笑着将恒从我的怀里抱去。他的眼睛,和我有短暂的交流。这个瞬间,我读懂了。我们兄妹,有一种共同的个性,坚韧的个性。

小哥尚未成家,父亲离世时留下的一些钱,是万万不能动的。我和军,倾其所有,与小哥一起租了一间店铺,开画廊。

十八年的历程,我不想说,创业之初有多苦。

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去无锡红梅市场进货,回程时,人货混装,我不想说;三米六高度的墙面,新品出样,我从梯子上摔下,动弹不得,不曾骨折,已是万幸,我不想说;上了新机器,舍不得请工人,小哥的手指被机器深深切破,露出手骨,去医院的路上,鲜血一路绵延,我一路泪流,我不想说;小哥出门进货,每次开饭,都是方便面,舍不得买饭吃,直到看见方便面就反胃,我不想说;从未用过美工刀,我用它裁三合板,猛地一拉,直愣愣地冲向手指,打了破伤风,疼得一夜没睡,军抱着我掉眼泪,我不想说;每个月一百元的生活费,拮据得不能给恒买一点零食,更不要说为自己添一件新衣,我不想说;年终旺季,活儿做不出来,我和小哥每天加班到凌晨,七点钟还要准时发货,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只为省下给工人的加班费,我不想说……

我只想说,人的前半生,不要怕;后半生,不要悔。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无所畏惧,也无所懊悔。其实,人生无非是尽心尽力,如此而已。

母亲打来电话:“小薇,老房子可能要拆迁了。你啥时候带我回去看看吧。”

“嗯,我知道了呀。”

老房子要拆了,那蔓墙的粉色蔷薇,也该移植新家了吧?或许,它们还会开得更加娴雅、更加娇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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