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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变迁】琐物记(征文·散文)_1

来源:鹤岗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原创歌词

新疆,喀纳斯,摊档上花里胡哨的围巾里,独看中一条。心平气和的蓝,让人要克制使用形容词的蓝,天空洗过几水的蓝。可有一点瑕疵:一处刮纱了,不过与整匹围巾比,算不了什么。买下后,某次取出,那处刮纱却不见了。买时它明明在的,摊主为此还打了个小折。将围巾整匹抖开,迎着光,密实柔软的蓝,经纬匀称,十一月初南方的天。那缕刮痕消失无踪。一条懂得自我修复的围巾。

衣橱中的黑呢外套,双排扣,立领,除羽绒服外,是我最厚的冬装之一。曾穿着它深夜从外省赶回,奔去医院看望昏迷的婆婆。接下来几日,直到婆婆丧事,我一直穿着。

对医院,出于天性,也出于母亲影响,我一直有深切惶恐。从小随母亲去医院探望病人,她不坐,也不许我坐,有时实在奈对方热情不过,只沾点凳边,保持臀部悬浮,回家后立即洗手更衣。随着出入医院的频繁(有若干年,因身体原因,我屡次成为被探望者),禁忌被打破,但只要从被探望者转为探望者,一些禁忌又自动浮出。

在婆婆病危的床头盘桓数日,黑呢上装一直穿至丧礼结束,它沾附着眼泪、火焰、香烛、鞭炮和深秋树木的凋敝……干洗后,挂进衣橱。

又一个冬天到来时,父亲住院,还是那家江边医院。出门前打开衣橱,随手想摘下那件黑呢外套,突然,我的手顿住,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上回葬礼后,我再没穿过它。白衣橱里,它像只哑默黑鸦,随时准备飞向无法预知的一处命运所在。

曾看女作家陈染写她某次被访,房间角隅处有只倚墙单人沙发,被衣物高高堆起,上面覆盖雪白床单,“呈现一种古怪而令人惊骇的形状”,她似乎能看到下面一具渐凉僵硬的人体分明的轮廓,包括最后一口呼吸带来的下陷嘴窝。

她心不在焉地与记者交谈,一边频频张望沙发。当记者准备在沙发坐下时,她立即制止他——她怕他一坐下便会成为那具幻象!这是种抽象模糊的感觉,“来自我自己也说不清的由神秘本能而产生的不测预感”。

假如覆盖衣物的不是白被单,而是床暖色调织物呢?

那天去探望父亲时,我找了件红外套,冬装中仅有的一件红衣,多年未穿,我像穿上一种信念般套上它。

父亲早病愈出院。我一直记得那天,手在触到黑呢外套停顿的刹那,它发散的寒意使人想到“一语成谶”这些词语。那天,江边那所医院为寒风吹彻。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望下,医院后门靠江的马路上,公交站台前有一对等车的男女,大风吹来,女人的雨伞顷刻被翻转。

这是丢的第几只手套?是一只,不是双。手套是所有物品中最易成单的。抽屉里曾有近十只落单手套,材质各异,毛线的,皮的,薄呢的,没当即丢掉它们是因为觉得兴许有天,另一只就从哪旮旯冒出来了,可这事几乎没发生过。有回理抽屉还是全扔了。与丢失一双的心情不同,丢掉完好的另一只有些不忍,仿佛逼着它们英年去死。

买下就注定失去,成双就为了落单——除了手套,还有那些形单影只的袜子、耳钉。我有只小袋专用来装单只耳钉:黑花朵,蓝石头,银质小鱼……它们都走失了另一半。

单数,与双数相对的词,我喜欢的女歌手许美静有首歌叫《单数》,“两颗心总是会变成单数/不是太拥挤就是太孤独。”马来西亚歌手曹格也有首歌叫《单数》,“爱的单数只剩除不尽的孤独,”这世界,就是由单数和双数组成的,许多单数为了配成双数,都在寻寻觅觅。

不是所有单数都能配成双数,如同这些手套、耳钉,但,也没什么关系。诗人说,叶子是单数,但树叶的沙沙声是复数;水是单数,但波浪是复数;我是单数,但我的爱是复数。

一个单数,除了凑成双数,还可以去向更广大的复数。

齐崭,簇新,从床下鞋盒取出这双牛仔绒里短靴时,它依然还说得上与时俱进。穿上脚不到一会,发觉不对,抬脚,鞋底裂了!明明是双新鞋,口碑不错的品牌,竟裂了?

找修鞋匠,她瞟眼,“好久没穿了吧?”

是。几年了。

她不再抬头,“修不了,搁坏了。”

搁坏了?只听过鞋穿坏,怎么能搁坏呢?

“穿坏的鞋能修,搁坏的鞋没法修。”女鞋匠说,“鞋底‘粉’掉了,没法修。”

“可惜了双好鞋。”她摇摇头。

簇新完好的牛仔短靴,没用了。听上去,像武林小说中被深厚内功震毙的人,外面毫发未损,内里破碎。

穿坏的鞋,往往会给出一些征兆,比如一处开线,一处破损。它们是可修补的。放坏的鞋,在瓦解前不给出任何征兆。

貌似静止平滑的时间内发生着种种作用力。鞋盒内,鞋子发生着只有它自身知晓的死亡。没有雨水,没有酸性物质,它遭遇的是时间氧化。

比起“穿”对一双鞋的损耗,孤寂地悬置是更致命的毁坏。

也像人的命运。当一个人被彻底孤立(或自我孤立)后,若内心不够支撑起这孤寂,便会在黑暗甬道内越走越深。

有时,孤寂自守并非坏事,它助人神思清明,但这孤寂必得有一份人世依傍。有这份依傍,便有了倾听者,有了与人世的接榫,有了“入水不濡、入火难焚”的抗压性。

比如生于上世纪的翻译家朱生豪,性格亦清孤,但好在他有位相知的爱人宋清如,他藉她承载自己对人世的信。也因此,尽管他觉得这世间“一切都虚无得可怕”,却仍积极翻译了大量莎士比亚的作品,直至32岁因病辞世。

哪怕只一个依傍,一位知己,也就有了抵抗生之虚无的锚链,不致让生命轻易漂向浩渺烟波。

商厦的一楼首饰柜,光芒熠熠的柜台前坐着位艳丽的购买者,她再三怀疑首饰纯度,反复端量,一再询问,仍眼光狐疑。好一会,我从楼上下来,她还在。面前放着饰品,她仍未停止怀疑,同时边被它的光芒所牢牢控制。

她表示要去鉴定这些首饰,就像买菜时为监督小贩不短斤少两,说要去复称一样。

店员已停止起誓。富于经验的她们看出她的怀疑只为更进一步地让自己受控,两种相互对立的趋向相互掣肘,就好像,猎物在绳套中的挣扭只会让绳套更紧。

她掏出卡,终于表示买下——这也许是她第一眼看到首饰后便无法逃脱的决定。

在温哥华一个艺术市集,遇到一个摊位,摊主是金发的年轻女艺术家,设计制作项链、手镯,放在一张张皮料上,古朴,时尚。那天是我生日,买下一只细手镯,在一小片亚金色的叶脉上镶着水滴状的晶莹小绿石。手镯细巧得只能围手腕大半圈,像一不慎便会遗落。

长长的夏天,只戴过几次后,它忽然断掉。一只断掉的镯子,别无他用,弃之却有些不舍。有天,父亲看到,端详一会,把连着小绿石的那半截手镯弯成了一枚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恰好——就像它原本就该是一枚戒指,而不应是一只无存在感的手镯。

这枚戒指,独一无二,在手腕上看去不起眼的绿石在无名指上焕出光,它好像必须经历“断掉”这一事件才能蜕变,才能迎来它真正贴合的命运。

这其中有幸运,也有不可知的冒险。

衣柜里的白色越来越多,白衬衫,白色防晒衣,白呢外套,白色羽绒服……仿佛是,要用迟到的白色尽可能地填补过去的灰与黑。

很长一段时间,衣柜里全是灰蓝黑,尤其青春期,我认为白色是一种危险而浅薄的“可见”,它使人体形膨胀,暴露无遗,我那时的最高美学奇怪地相悖着:一方面喧哗与骚动,渴望标新立异,另一方面力求隐蔽。我钟情于可以遮挡、隐蔽的颜色,认为那是酷,是未说出但分明存在的些许愤怒。

记不清哪一天突然有了与白色的相遇。它典雅,自洁,使人在灰暗的日常中有一抹亮色。这个转变其实依托于一种心绪,带有自我接纳,镇定,以及对“自我能见度”的提升——白色意味照亮,明澈。

因此添置了这么多白,像对过去年月逃避亮色的矫枉过正。

白色也像涂改液,修正一些灰色的理解与关系,也修正自我,一点一点,等待有一天,过渡进白色的安详。

儿子乎乎最近迷上打火机,在各个小店搜罗喜欢的样式,衣兜里总揣着一枚他觉得最酷的。火机只是载体,他更着迷的是“火”,是摁下火机“啪”一声窜出的火苗。他点燃鞭炮,在水池里烧着纸,作势把火机凑近我羽绒服蓬松的毛领——我真担心他会受到某种不可抑制的蛊惑,无意识地摁下,令火苗瞬间弹出。为此他受到警告,不准再买打火机,更不许随身携带!乎很委屈,“你小时候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当然有,比如糖纸,有阵我狂热地四处搜集,把它们夹平在大本子里,视如珍宝。

乎对火机的迷恋里潜藏的大概是一个男孩对冒险的迷恋,在自小他受的教育里,“火”喻示危险,灾难,不可触碰。他偏要触碰,他好奇一枚小小的火机如何能变出火,火又如何能使一切沉默转成疯狂——那是他自小受的教育禁区,与之相反的是要有序,平稳。人生在世,防火防盗,安全第一,要将火深藏或掩埋。

对物的渴望包含着某种自我实现。就如我当年搜集糖纸,大概暗含了对“甜”的渴望。成年后,我有轻度“保温杯”控,那是一个体寒者对“暖”的向往。

打火机对于男孩乎,代替奔跑,超越,此起彼伏的上升,代替战栗陌生的诱惑。正如当年的糖纸之于我,代替甜,代替歌唱,代替公主的裙子,代替花园与陪伴。

她胸前吊着枚缀饰,精巧,闪亮,细看是枚货真价实的小刀。

“是准备学虞姬必要时自刎吗?”她恰姓于。

“如果这世上有我的西楚霸王。”

玩笑开过,却忘不了那柄刀。

关于刀,充满太多悖论。华丽与日常,沉默与致命……它是古龙笔下寂寞吹雪的兵刃,也是家庭主妇每天要用到的日常工具。切片,丝,或滚刀,我家厨房有把与我婚龄等长,用了近二十年的菜刀,仍锋利,锋利到我偶尔闪念——世上这么多存放在外的刀,有多不安全?锋刃的寒光怂恿一个愤怒中的人,会否像花粉怂恿爱情?

在厨房,刀和锅铲案板之类为伍,它实施的对象是鱼肉瓜果。在武侠小说中呢,一柄利刃总在低声快速地吐露咒语,召唤血的喂养。

毕竟是刀。再敦厚的功能也不能掩盖刃上那抹寒光,拟用古龙的笔法就是,“一尺二寸,月冷寒霜。这是,刀。无声。够快,够稳,够静。”

多年前看美国人类学家写的《菊花与刀》,以“菊”与“刀”解析日本民族精神的双重性:唯美而黩武,尚礼又好斗,忠贞且善变,保守却求新——或许,这不仅仅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双重性,也是人性的双重性?

如同一柄刀,待在厨房时,安宁,驯服,而当爱恨情仇贯注于它,刀立时变身,猎猎寒风杀气高。大雪满弓刀。

古龙说,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使最快的刀。古龙还说,世间情有时温和,有时却比刀锋更利。

朋友买了枚手串,沁润光亮,是店主盘玩了几年的。材质普通,价不便宜——价格其实和材质没关系,和时间有关。把玩者的手泽使珠串有光,那温存的旧气只能由时间赋予,急不来。

景德镇,在某摊位儿子乎乎看中个小葫芦,正要买下,瞧见摊主手上的小葫芦,他立即改主意,要求买那只。他可真有眼光呢!摊主手上的葫芦虽与其他葫芦形似,“神”却绝不同。皮壳不是清新浅黄,而转成丰富的赭色,那种深藏若虚的光,可谓之“韬光”吧。

摊主是陶院毕业的年轻小伙子,坚决不卖,说“养”了一年多,不舍。他让乎乎把新的那只买回,慢慢养,“肯定能养成和我这一样的。”

买回的小葫芦,乎乎记得时摩挲两下,有时往我手里一塞,“你替我摸摸它,”我应付地摸几下,半年多后,小葫芦的色泽和买回时无甚区别。

“要什么时候才能和那个叔叔的小葫芦一样啊!”乎乎急。

说实话,对这天的到来我是没信心的,也理解了朋友为何要买下那只材质不贵,价格却贵的手串。

“花时间”——往往,比花钱难得多。

只有花时间,只有经历持久的摩挲,包括空气中射线的千百次穿越,才能使一件新货褪去浮躁与干涩,皮壳生出幽光,文玩术语曰之“包浆”。年代越久,包浆越沉着,那是难以作伪的。伪浆飘浮,如以开水洗刷,便会消失。

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花了时间,会渗入成为彼此一部分——相互认出,相互镌刻。

爱尔兰诗人叶芝大概是最谙悉“时间之魅”的,那首《当你老了》拯救了多少女人在时间带给肉身的衰耗中感到的忧伤,是啊,当年华已逝,两鬓斑白,爱的真意也才显示。叶芝还写过另首诗《白鸟》:

但愿我俩,亲爱的,是双白鸟飞翔在大海浪尖

流星虽未殒逝,我们已厌倦它的耀眼

暮色中蓝色的星星低垂天边

其微光已在我们心中

…………

时间,使青春欢畅的时辰转向朝圣的路途,使微光胜却耀眼的吸引,使情与欲的配比产生调整,使皱纹在爱他(她)的人眼中,折射出真正虔诚的爱意。

风吹过来,从贪恋的交缠里,我们返回到烟灰色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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